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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o women singers and two male instrumentalists perform in ornate dress, outdoors in a field of tall yellow flowers.

岩洞侗族大歌队的成员在岩洞排练。左起:吴金燕、欧化情、吴良峰、吴定康

摄影:杨文良

  • 从山区到世界:我与岩洞侗族大歌队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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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anp-Wanp Jangl Kap在侗族话里的意思是“大家静静听”。在这个以多声部民歌而著称的民族中,传统歌曲一般都没有正式的标题,但常常以这句话开始。

    唱这些歌的歌队也大多没有名字,但在贵州的南侗方言区,每个侗寨都有这样的歌队。每个当地人一生中或多或少都会有一段时间在歌队里唱歌,而唱歌在这里是一种社群活动。在我看来,这些歌曲和歌手代表了民间音乐和音乐人的精神:朴实无华、集体主义、原生态。

    2019年,我录制了一张侗族音乐的CD专辑,并以 Wanp-Wanp Jangl Kap 作为专辑的标题。这些歌手来自岩洞镇,他们的主要曲目是多声部合唱 “大歌”(al laox),所以我们决定把歌队命名为岩洞侗族大歌队。无论是描绘他们日常生活的歌词,还是他们唱歌的方式,尤其是对自然声音的模仿,都与他们生活的那片土地有着深深的联系。

    这些歌手都不是职业表演者,我以前也从来没有录制过CD。他们所做的无非是按照日常的方式歌唱,而我所做的也无非是尽量把他们在寨子里对歌时的声音呈现出来。然而,这张专辑被环球世界音乐排行榜评选为2019-2020年度亚太地区最佳专辑。我的一个梦想正在实现——让世界听到侗族人的声音,用一种真实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文化。自从十多年前第一次遇到这些歌手开始,我就希望让更多的人听到这深深吸引我的歌声。

    那是2007年,我第一次到岩洞去。当时我是一个记者,打算写一篇关于侗族大歌的文章。这是流传在侗族南部方言区的一种多声部合唱。侗族没有自己的传统文字,他们的很多历史、文化、知识都是通过大歌口口相传的。人们也常常通过对歌来认识自己的伴侣,所以大歌是侗族人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岩洞在侗族大歌的历史上有着特殊的地位。1953年9月,就是岩洞镇岩洞村四洲寨的吴培信、吴山花、吴惜花、吴秀美四位村民第一次把侗族大歌带出了侗寨,唱到了北京的全国首届民间音乐舞蹈会演上。同年,吴培信参加慰问团到朝鲜前线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演出,第一次把侗歌带到了国外。1957年,她又参加了莫斯科第六届世界青年与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的演出。

    五十年代的这些演出虽然不可避免地带有那个时代的意识形态印记,但它们在侗族音乐的传播历史上无疑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我在岩洞认识了很多歌手,每天跟他们聊天,听他们唱歌,跟很多人都成了朋友。后来在《大家静静听》里面演唱的吴金燕、吴学美、吴培圆都是那时认识的。我还在寨子里面录下了他们的歌声。十几年之后再听,感觉那些录音就像陈年的老酒,更有味道了。特别吸引我的是他们的音乐与生活之间的紧密联系,而这正是当代社会所缺乏的。

    2009年,侗族大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然而,对于这种民间音乐,大部分人仍然知之甚少。我希望做一些事情来改变这种状况。

    Four women singers in ornate dress performing on stage.
    岩洞侗族大歌队在上海表演。左起:吴帮美、吴学美、吴金燕、吴培圆。
    摄影:石磊

    2013年,机会来了。上海世界音乐季接受了我的推荐,邀请岩洞侗族大歌队到上海演出。他们在上海四个不同的场地表演,让很多观众第一次领略了侗族大歌的美妙和声。

    上海世界音乐季邀请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家,岩洞侗族大歌队就与保加利亚的伊娃四重唱 (Eva Quartet)同台演出。伊娃四重唱的歌手都是保加利亚神秘之声 (Le Mystere des Voix Bulgares) 的成员,这个团曾经获得过1989年格莱美最佳民间音乐录音奖。她们的曲目主要是保加利亚的传统多声部民歌,跟侗族大歌有异曲同工之妙。伊娃四重唱的经纪人迪米特•帕涅夫看了岩洞侗族大歌队的演出后马上找到我,说要把我们推荐给欧洲的音乐节。

    没想到这件事真的成了,迪米特后来为我们联系了去德国莱比锡无伴奏合唱节演出。2015年5月,我们在莱比锡福音归正大教堂,也就是门德尔松受洗的地方,举行了专场音乐会,并在著名的古典音乐场地布商大厦参加了无伴奏合唱节的闭幕音乐会。

    在莱比锡,岩洞侗族大歌队与南非的 Ladysmith Black Mambazo、德国的古典五重唱 amarcord 等团体同台演出。主唱吴金燕后来告诉我,她在演出时感到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可以向国际观众表演自己民族的音乐,紧张的是怕自己唱得不够好。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岩洞侗族大歌队比其他合唱队获得的掌声都更热烈、更持久。

    Four women singers and two male accompanists playing in a large room.
    岩洞侗族大歌队在德国莱比锡表演。左起:吴帮美、吴学美、吴金燕、吴培圆、吴良先、吴再峰。
    摄影:穆谦

    之后我一直在寻找更多的机会向世界介绍侗族大歌。2019年5月,我在12年之后终于又回到了岩洞。这次是受荷兰Pan唱片公司的委托去给岩洞侗族大歌队录制专辑,还要为9月份去美国的巡演做准备。

    跟2007年比起来,侗族地区变化很大。原来山高路远的黎平,现在有了高铁以后变得非常便利。与此同时,曾经安静的侗寨,已经很难躲避施工和车辆的噪音,这给我在室外录音的计划带来了困难。城市化的进程是对传统音乐的一个挑战。

    我之前听过一些公开发行的侗族大歌CD,很多是由并不熟悉侗族音乐的录音师和制作人在录音棚里录制的。在我听来,那种工业化的环境里录出来的声音割裂了侗族音乐与那片土地的联系。有些录音师加入了人工混响,而弱化了大歌所特有的张力,使其听起来更像是西方的合唱或流行音乐。这样的录音不能体现大歌中所蕴含的审美,而我希望让观众通过专辑体会到侗寨里对歌的效果。为此,我们应该在歌手们自发演唱的环境中去录音。

    在考察了很多地方之后,我们选定了一座风雨桥作为录音场地。这是一种有顶的木桥,在侗族地区的河流上很常见。由于这一带经常下雨,风雨桥可以让人们避雨、休息、聊天。

    这里比较安静,歌手们的演唱也最接近于他们平时唱歌的状态,而且我们还收录了一些自然的声音,比如雨声、河水流淌的声音、动物的叫声等等。这些声音也保留在了最终的CD里面。

    相册
    CD cover with photo of four women in ornate dress and two men with stringed instruments. Text reads: Ethnic Series. Everyone Listen Close / Wanp-Wanp Jangl Kap. The Yandong Grand Singers.
    CD back cover with track listing.

    自然界的声响对于侗族人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在侗族大歌当中也有很多体现。比如,蝉鸣在侗族地区是一种通常的背景音,而很多歌曲中都有对蝉鸣的模仿。在《白天上山》中,一个姑娘在山上听到蝉叫,在她听起来这像是蝉在哭泣,因而不禁伤感地想起已经离去的情郎。

    这首歌有一个持续的低音声部。在此之上,两个歌手轮流演唱主旋律,她们的歌声时分时合。有时会出现在欧洲和声体系中被视为不协和的音程,然而协和与不协和之间的转换是这首歌最巧妙的部分,它让人想起蝉鸣中类似的转换。这代表了侗族音乐很重要的一个特点:拟声,也就是人声对于自然声音的模仿。

    除了采用田野录音的方式以外,我们还坚持在这张国际发行的专辑中加入侗文歌词,与英文对照。虽然能看懂上世纪五十年代创立的这种拉丁侗文的人很少,但我们希望这张专辑能够为研究、推广侗族文化做出一点贡献。

    2019年6月,我在BBC的“公路旅程”广播节目中播放了这次的录音,得到了很多积极的反馈。9月,我们前往美国巡演,走访了五个城市,举行了十场音乐会和工作坊,与美国观众分享了侗族文化。

    在美国的第一站是芝加哥世界音乐节,岩洞侗族大歌队举行了两场音乐会。第一场在贝弗利艺术中心,气氛热烈,很多观众在音乐会之后留下跟歌队成员交流,同台演出的爱尔兰Lankum乐队也来跟我们交换了CD。第二场在谭继平纪念公园,当歌队在《白天上山》中模仿蝉鸣的时候,公园里的蝉也唱了起来。那一刻,感觉妙不可言。

    在这次巡演中,我扮演了主持人的角色。通过结合民族音乐学理论与自己的亲身经验,我向美国观众介绍了每首歌曲的文化背景和含义。事实证明我的工作很有用处,特别是对于《情伴是一蔸好白菜》这样的歌曲(我将其解释为 "情伴看起来真性感")。

    相册
    One of the women singers interacts with an audience member, who seems to be interested in her tall silver headpiece.
    岩洞侗族大歌队在阿尔伯克基与观众交流。
    摄影:杨文良
    One of the women singers, in full costume, speaks to a group of students in a classroom.
    吴金燕在密歇根大学教学生唱侗族大歌。
    摄影:杨文良
    Performers and audience members join in a circle dance on stage.
    岩洞侗族大歌队在密歇根州安娜堡市演出时邀请观众上台一起跳舞。
    摄影:Peter Smith
    A merch table full of CDs, textiles, and small crafts.
    岩洞侗族大歌队的商品
    摄影:杨文良
    A crowd of people around the merch table.
    芝加哥音乐会之后
    摄影:杨文良
    Painting of the ensemble performing on stage.
    阿尔伯克基一位观众为岩洞侗族大歌队画的画《情伴是一蔸好白菜》
    摄影:杨文良

    第二站在新墨西哥州的阿尔伯克基(Albuquerque),有一位观众当场作了一幅画送给我们,就以《情伴是一蔸好白菜》为题。在音乐节上我们还认识了Sarah,一个在贵州住过四年半、熟悉侗族文化的美国姑娘。她邀请我们去家里吃饭,跟一群当地的朋友对歌,这和侗族人的生活方式很像。就像侗族谚语所说的:“饭养身,歌养心”。当身心都得到了满足,对于生活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虽然侗族大歌和美国南方民歌在形式上有很大的不同,但民间音乐的精神是相通的。

    第三站在密歇根大学,除专场音乐会之外,我们还在民族音乐学和中国当代表演艺术课上举行了工作坊。无论在哪里,只要条件允许,我们除了演出都会举行工作坊,介绍侗族地区的自然、人文环境,还要教观众唱歌。这样才能让人们更深入地理解与自己不同的音乐文化。

    第四站在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市。作为莲花世界音乐艺术节的一部分,岩洞侗族大歌队在第一基督教堂举行了两场专场音乐会,并在印第安纳大学马瑟斯世界文化博物馆举行了工作坊。在这个专注于民族文化的博物馆中,我们发现了来自黎平的竹篮,而黎平县正是歌手们的家乡。世界变得越来越小了。

    最后一站是肯塔基大学,音乐会上我开玩笑地说,这是我们最后一场演出,请买光我们带来的CD和手工艺品,没想到这真的发生了。回国之后,我收到了肯塔基大学的韩国鐄教授的邮件。韩教授1975年在北伊利诺伊大学创立了第一个美国大学里的中国民乐团。韩教授在邮件里说谢谢我将这样一件“人类的珍宝”带到了肯塔基州的列克星敦,亲耳听到侗族大歌是他一生难忘的经历。

    想起那位给歌手画画的观众,跟歌队对歌的美国朋友,跟我们交换CD的爱尔兰乐队,还有许多在巡演中遇到的人,这种心与心的交流就是我们千里迢迢出来巡演的意义所在。

    就像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吴培信一样,岩洞侗族大歌队将侗族音乐传播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因而创造了历史。我很高兴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Four women singers and two male accompanists with long-necked string instruments perform outdoors on a green, rainy day.
    穆谦在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市向观众介绍岩洞侗族大歌队。左起:穆谦、吴培圆、欧化情、吴金燕、吴学美、吴前春、段华彬。
    摄影:杨文良

    穆谦是一位民族音乐学家和音乐策展人。他于2019年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获得博士学位,现为国际音乐文献资料大全(纽约)编辑。穆谦在BBC电台主持介绍中国各地音乐的系列节目,并为Songlines杂志供稿。2014年,穆谦在史密森尼民俗节实习的时候与来自贵州的地扪侗族大歌队一起工作,并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了现为岩洞侗族大歌队成员的吴前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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